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遊維多利亞大瀑布

一我喜歡瀑布磅?的氣勢,欣賞它飛流直下、大起大落的氣魄,更愛它在奇險和陡峭中開拓著自己的歷程。幾年前,拉美瀑布之鄉委內瑞拉的大瀑布曾給我留下過深刻的印象,如今,我來到非洲,許多朋友要我去看看維多利亞大瀑布,說它是世界著名的奇觀,也是非洲最壯麗的景色。一個星期六的中午,我們乘飛機由尚比亞的首都盧薩卡到列文斯敦,下榻的飯店距維多利亞瀑布不到1000米。當天下午我們本打算立即趕到瀑布跟前去,但嚮導卻安排我們先乘遊艇暢遊贊比西河。

    她說,贊比西河是維多利亞大瀑布的上游,看瀑布應先從上游看起,然後才能瞭解它的全貌。這樣,我們便乘坐一艘小艇,興致勃勃地遨遊在這個舉世聞名的瀑布源流之上了。贊比西河,是非洲第四長河,流向由西向東,南岸是辛巴威,北岸為尚比亞。河面很寬闊,但水流並不急。我們的遊艇沿著河中的兩個小島轉了一圈,先逆流而上,後又順流而下。這條河兩岸都是原始叢林,也有一些古老的不知名的高大喬木,在靠近河岸處則密密層層生長著茂盛的蘆葦。河內盛產魚蝦,還生長著河馬、鱷魚等兇猛的水族。我們沿途就發現四條河馬在水中沉浮,也看見一些醜陋的鱷魚在蘆葦中棲息、爬行。偶爾有幾只黑色的水禽飛過,岸邊樹叢中一群紅頭綠身的小鳥,便驚慌地向叢林深處躲藏……有時候,在蘆葦和水草之間,你還會看到大群蝴蝶在飛舞,閃爍著一片金黃色的翅膀……啊!河面是那樣的平靜,流水是那樣的悠閒,如果你事先不知道這就是維多利亞瀑布的源流,你怎麼也不會想像,這條平靜的河水,會形成怎樣激動人心的景觀。當我們的遊艇逐漸接近瀑布時,突然聽到一陣轟隆隆的聲響,似從地層深處滾滾而來,而且愈來愈響,這時河水的流速也驀地加快了。映著西下的斜陽,我發現在瀑布的上空飄浮著朵朵桃紅色的雲塊,而在它的下麵,卻蒸騰著維多利亞瀑布激起的沖天的水霧,它們一團團不斷地向上翻湧、飄散,就像從贊比西河的盡頭生出了冉冉的白雲,這幅大自然絕妙的美景,我想,也許正是維多利亞瀑布一個誘人的序幕。夜晚,我們踏著稀疏的燈光在旅館附近散步,天空中星光晶瑩明亮,我們所熟悉的一些星座,似乎都比在別處看時要大得多也明亮得多。整個天空像一塊墨黑?亮的大理石,而一顆顆大大小小的星星,就像鑲嵌在這上面的金光閃爍的眼睛。它們的輪廓是那麼清晰,周圍是那麼潔淨,你似乎可以用眼睛感覺到星的光潔、天的潤滑,甚至覺得星空和大地之間完全是透明的。但是在靠近瀑布的上空,卻形成另外一幅景象。

    那裏由於水霧蒸騰,升起大團大團白色的雲霧,像一朵巨大的蘑菇雲,在晴朗的夜空中不斷向上翻滾。也許是夜晚的關係,黑色的天,白色的雲霧,輪廓顯得特別分明。我們迎著雲霧走去,耳旁只聽得瀑布轟隆隆的響聲越來越大,使人感到四周的空氣似乎都在震顫。此時此地,你會很自然地聯想起,這哪里是夜觀瀑布,分明是一枚宇宙火箭正在發射,除去看不到火光之外,那震撼大地的聲響,那巨大的蘑菇雲,都會使你張開想像的翅膀,隨著沖天而起的火箭一同飛進深不可測的蒼穹……啊,一個多麼奇妙的非洲之夜啊!二第二天清晨,當一片朝霞映上窗簾時,我急忙背起相機走了出去。外面綠草如茵,霞光燦爛,幾只白天鵝和一些肥胖的紅眼鴨,正在草坪上漫步。一叢叢火紅、朱紅和粉紅色的非洲杜鵑花,像一片片錦繡裝飾著大地;那高大喬木上盛開的大紅花連成一片、簇成一團,在朝霞的輝映下,真像燃燒著的火焰。我尋著瀑布巨大的聲響走去,只見昨晚看到的那大片的蘑菇雲,如今也泛著紅色。在通往瀑布的曲折小徑上,路燈還沒有熄滅,但幾個比我還要心急的遊人,已經從這裏過去了。一群頑皮的猴子正在樹枝間縱跳。它們似乎早已習慣了這震天的水聲,一點也不感到驚怕,有時還大膽地跑到路上來撿拾人們丟棄的食物。穿過一段曲折的山路,我終於通過樹叢看到了維多利亞瀑布的雄姿。寬闊的贊比西河從粉紅色的天際滔滔而來,躍過山頂的岩石,帶著巨大的聲響,從懸崖直下峽谷。遠遠望去,有如千萬條白色和黃色的巨龍,夾雷帶雨一路翻滾著撲向無底的深淵。四周岩石在震顫,樹枝在發抖,瀑布激起的雪濤和水霧,把整個峽谷和對岸的峭壁、叢林,全部籠罩在一片煙雲彌漫中。我沿著懸崖上的林中小徑,上上下下,盡情地欣賞著這大自然令人激動的畫面。

    透過相機的取景框,我發現在不同的角度、不同的構圖中,這滾滾飛濤,竟是那麼千姿百態,情趣迥然。有的在懸崖峭壁間飛流直瀉,像一幅氣勢磅?的潑墨畫;有的白練排空,水天一色,顯示了無限開闊雄偉的氣概。而在一些水霧蒸騰的前景下,遙看瀑布的頂端,就像茫茫雲海之上,仙山在浮沉,天河在傾注……我坐在一塊岩石上,久久地注視著這高山飛瀑,在一片震耳的轟鳴中,我發現一些容易被人忽視的奇特的景觀,它給你以動中寓靜的感受,也可以引起你許多有趣的聯想。你看,瀑布衝擊而下,激起漫天飛濺的水珠,這些水珠灑落在周圍的懸崖上,又順著天然的石隙,形成了無數條細小的瀑布。它們不停地向下流淌,但半路上受穀底巨大反擊力的推頂,又不得不轉身向上。遠遠望去,像一條條白色的水蛇,懸掛在懸崖峭壁之上,昂頭飛舞,左右掙扎,始終下不了深淵……靜觀這些上上下下的力的角逐,簡直是一種特殊的享受。上午八點多鐘,我第二次來到瀑布跟前。這時,陽光高照,整個瀑布更顯得明光耀眼,氣勢磅?。我穿過早上走過的那條小徑,大膽向瀑布跟前走去。開始,只覺得有一陣陣???饗贛輳?誰知愈往下走雨點愈大。等我們來到一座鐵橋旁邊時,從四面八方飛來的水珠,橡傾盆大雨一樣,把我們渾身上下打得盡濕。這座小鐵橋名叫“刀刃橋”,它兩米寬三十多米長,飛架在對峙的懸崖之上,下麵是一條狹長的峽谷,大瀑布瀉下的驚濤駭浪,在這裏咆哮,迴旋,發出雷鳴般的聲響。人們站在橋上被水珠打得睜不開雙眼,耳邊除了巨大的瀑布聲之外,也聽不見任何聲音。腳下只覺得鐵橋在不停地搖晃,好像那橋下憤怒的激流,隨時都可以把它像一片竹片一樣卷起來再拋擲出去。
    這真是一個令人驚心動魄的所在,難怪人們把它比作像刀刃那樣難以渡過。可是,當我們走過鐵橋,穿過一段濕漉漉的雨林地帶,爬上另一個山頭,回過頭來觀看瀑布時,一幅無比壯麗的景象,簡直把我們迷住了。只見陽光照耀下,兩道巨大的彩虹,一前一後,一遠一近,從水霧???韉納鉦種邪蔚囟?起,把整個瀑布和附近的山岩、森林,都畫入了它那七彩奪目的拱門之下。那近處的一條,輪廓是那麼清晰,色彩是那麼瑰麗,似乎人們只要往前再走上十幾步,就可以手摸著彩虹,穿門而入,進入一個神話的世界。由於彩虹的出現,這壯觀的瀑布,雄偉中又增添了幾分嫵媚。從這裏向對面山崖望去,青山綠草都染上了豔麗的七色,峽谷中那漫天蒸騰的水霧,也好像閃爍著片片光羽;遊人們在彩虹中時隱時現,活像一群在天宮裏翩翩起舞的天仙。而那狂奔不已的激流,似乎一直企圖掙脫彩虹的攏束,用它那巨大的衝擊力,衝破它,砸碎它,但結果,衝擊越大,彩虹越加豔麗,始終像兩條彩練牢牢地攏束在瀑布的周圍……三維多利亞大瀑布,按照贊比西河的分界,一半在尚比亞,一半在辛巴威,我們在尚比亞境內看到的只是它的半個側面,要觀賞整個瀑布的全貌,還須到辛巴威那邊去。一小時後,我們驅車通過兩國交界的一座鐵路橋,進入辛巴威境內。大家一路小跑似的沿著叢林急切地向瀑布走去,從撲面而來的水珠,到一片震撼大地的響聲,都使我們感到這裏的瀑布,會比那邊更大、更壯觀。果然不出所料,當我們鑽出濕漉漉的叢林,來到瀑布對面的懸崖時,突然間,一道高達一百多米,長約千餘米的大瀑布,像一片狂濤,鋪天蓋地般的迎面向我們撲來,令人不禁為之震顫,本能地向後倒退了幾步。當我站定之後,發現它又像是一座巨大的城牆橫亙在群山之間、天塹之上,它是那麼雄偉、壯闊,那麼氣勢浩瀚,以至在它的面前,世上萬物似乎都顯得渺小和平庸,就連那些聳峙的懸崖、巨大的岩壁,在它的聲威之下,也失去了原有的雄偉和崢嶸……為了尋找一個開闊的角度,拍下這難得畫面,我幾次拿起相機,走到懸崖的前沿去,但幾次都被瀑布飛濺的大雨擊打回來。剛才好容易曬乾的衣服,又被淋透了。

    最後,我們來到了山岩的盡頭,這裏是懸崖最突出的地方,下邊三面都是激流奔騰的深淵,附近有一個文字標誌,指明這裏是“危險點”。但在我看來,這個危險點倒是一個最理想拍照的地方。這裏,視野開闊,維多利亞大瀑布最雄偉、最壯觀的流幅,毫無遮攔地盡收眼底。我連忙打開相機,同志們為我打著傘,終於搶拍下這一開闊、壯美、令人神馳的畫面。可是,當我收起相機,再向下一看時,不覺一陣頭暈目眩,兩腿發軟。那情景,至今想起來還有點毛骨悚然。離開這個危險點,走下懸崖,我們又順著一條陡直向下的石級,來到一個離穀底較近的所在。這裏地勢低於贊比西河河床,是大瀑布東段最狹窄的一角,人稱刀尖角。從這裏仰頭看,瀑布有如從天而降。那氣勢,那力量,和別處都大不相同。如果說在危險點,我們欣賞了瀑布的壯闊,那麼在這裏我們所看到的,卻是大自然凝聚起來的巨大的力量。這裏四面山岩環繞,絕壁聳天,頭頂只露出小小一片藍天,就在這一狹小的空隙之間,大瀑布像一把出鞘的寶劍,劃破天幕,劈開山岩,以一種不可阻擋的衝擊力,破空而下,使整個空間翻滾著激流巨浪,震響著霹靂雷鳴。此時此地,好像天地間一切都在崩潰,一切都在消失,唯有這水的奔流,浪的跳動,力的迴旋……而它所帶給你的並不是畏懼,恰恰是一種奮發的豪情,一種激流勇進的銳氣,使你情不自禁地想借助這巨大的激流去沖刷世上一切罪惡、污濁,人間的種種不平。維多利亞瀑布,在當地還有一個響亮的名字,叫做“霹靂雨霧”,人們在這裏遊覽,可以說時時都在霹靂中前進,處處都在雨霧中穿行。我更是懷著一種無比激動的心情,在這個人間奇跡中,觀賞著各種迷人的景觀,探尋著大自然所蘊含的種種內在的力、內在的美。

    而這些,在瀑布最壯觀的“沸騰鍋”,得到了最集中、最完美、最激動人心的展現。“沸騰鍋”是一個長長的狹穀,大瀑布從四面八方傾瀉下來的激流,幾乎全部在這裏彙聚,從這裏出口。峽谷曲折迴旋,岩石嶙峋,許多巨大的岩壁縱橫錯列,在穀底布成了層層的路障。從高空向下猛撲的瀑布,從四處匯合起來的滾滾激流,在這個狹窄的鍋底突然被阻,就像千萬頭憤怒的困獸,暴跳狂吼,猛衝猛撞,發出震天撼地的霹靂,激起漫天的雨霧。整個峽谷天翻地覆,一片沸騰。而那些岩石山壁,雖然早已是裸筋露骨,遍體鱗傷,但仍然頑強地阻擋,不肯後退一步。這是一場進擊與抵抗、奪路和擋路的鬥爭,也是宇宙間一切力量最壯觀、最集中的一場激戰。大自然幾乎把所有的風、雨、雷、電和聲、光、色彩都集中到這條狹長的山谷裏,讓它們各施神威,進行著力的較量,生的搏鬥。面對這一無比壯麗的情景,我的心也在激烈地跳動。這大自然沸騰的山谷,正像沸騰的人生一樣,這裏面有歡樂,也有痛苦;有熾烈的追求,豪邁的激情,也有殊死的戰鬥。它給人多少智慧的啟迪,心靈的覺醒。我想,時代的潮流,人類幾千年的進步史,總是經過許多曲折、迴旋、阻礙和較量,而開拓前進的。正像眼前這奔騰的激流,一旦衝破“沸騰鍋”最堅固的路障,前面就會豁然出現一條寬闊浩蕩的大江,展開一個全新的天地。想著這些,我仿佛覺得周身的熱血也沸騰起來了。眼前“沸騰鍋”的景象,對我來說更具有無窮的魅力。它那震天撼地的聲響,無疑是大自然催人奮起的樂章,它那遮天蔽日的雨霧,更像硝煙翻滾的戰場。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奮情懷,使我不禁想站在這高山之巔,或躍上雲端,向四面八方放聲呼喚,呼喚全世界的大江、小河、山泉、溪流、高山融雪、甚至那些湖潭死水,一齊奔騰而來,匯入、壯大這進擊的洪流;呼喚四面的山風,遠方的雷電,一齊來推波助瀾,擂鼓?喊,參與這場壯烈的激戰!連我自己也想縱身跳入這沸騰的漩渦,讓生命在急流中跳躍,在霹靂中閃光,在搏鬥中昇華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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